《我在底層的生活》by 芭芭拉·艾倫瑞克

我想大部分的人是難以想像工作上遇到身不由己或者捉襟見肘的真正處境,很幸運地我出生在小康家庭,卻也很不幸地對於這些底層人物的遭遇缺乏任何切身感受。

image from Unsplash by Jose Antonio Gallego Vázquez

我無法想像以車為家是甚麼樣子;

無法想像為了勉強達到收支平衡得做兩份工作,而且房租吃掉你大半收入;

無法想像服務生的時薪是67元+小費(小費沒有想像中的好賺),不像樣的惡劣環境(濕滑的地板強迫你只能快速以小碎步前進,黏膩的檯面彷彿沾了一層糖在上面,菸灰缸裡的菸總是不熄,因為在外場與廚房穿梭的短暫時間吸一口菸成為最後的救贖),雇主就是你的敵人,他榨乾你每一分秒的勞動力,但你必須生存下去,因為丟了工作可能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這些底層人物不是由芭芭拉創建的角色只要跳到下一章節,前一章的角色就能退下舞台,他們真真實實的存在。當芭芭拉面臨經濟緊迫無法再支撐下去或健康受到威脅時,她隨時能終止計畫回到她原本的生活,然而這群人卻沒有喊卡的權力。

如果你看過John Oliver主持的Last Week Tonight,今年11月的其中一集以無家可歸(Homelessness)為主題,裡面提到根據美國年度無家可歸者評估報告(The Annual Homeless Assessment Report, AHAR),2020年1月美國有超過58萬人無家可歸,這些人有些選擇在路邊、橋下搭起帳篷,有些人選擇到拖車公園,有些人則直接以公園長椅代床,但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部分機構如何使用手段驅趕露宿街頭的人(例如故意撥放震耳欲聾的音樂干擾遊民睡覺以達到驅趕的效果),或者部分受訪者對於無家可歸者的質疑與評論,質疑這群人造成社區治安堪憂、周圍店家生意受影響。
這樣的印象多多少少存在在多數人心中,例如從小就聽過經過萬華某些地方速速通過,晚上更不要去等等,但芭芭拉告訴讀者當她實際穿著馬球衫女侍服(女傭制服) 時連餐館服務生都不理會她,周圍人的眼神充滿著惡意,她寫道:

沒錯,工作了一天之後我的樣子不太好看,而且聞起來大概是讓廁所跟汗水加起來的味道,但實際上卻是我身上穿的閃亮綠黃相間的制服洩了我的底,就像逃犯身上穿著黑白橫條犯人裝一樣。(p.144)

工作中的一切設計彷彿都是在影射從事這些工作的人都會偷東西,工作內容刻意設計貶低尊嚴以滿足花錢的人(例如規定必須跪在地上擦地板),無論是第一章的服務生或是第二章的女傭,他們總是提到「他們就是瞧不起我們」,這個「他們」是雇主、是路人、甚至是時薪差不多的便利商店店員(時薪166元)。


芭芭拉寫到在她「臥底」的期間從未看過有人做壞事,部份的人就算自己生活拮据,仍有著好心腸,且更願意幫助比自己生活狀況更糟糕的人,例如服務生蓋兒,就算她自己連住都成問題,仍掏出自己的小費幫助一名連牙都沒有技工。
這群人努力工作,因為他們相信總有一天他們能擺脫困境,就像第二章從事女傭工作的蘿莉,她背著8000美元(約22萬台幣)的卡債並且受椎間盤突出之苦仍繼續工作,當芭芭拉問她怎麼看她打掃的豪宅時,她說「我的目標就是要爬到跟他們一樣的位子。

看到這邊我的心都碎了。

《我在底層的生活》初版於2001年發行,20年後的今天類似的狀況仍在上演,甚至加劇,《游牧人生》(Nomadland)在去年電影熱潮之下,同名書也跟著暢銷,同一時間以壓榨、悲歌、勞動、底層、無家為名的書籍漸漸竄出,這是否在暗示我們忽視了社會結構上的問題了?

當各國相繼秀出從精心設計的公式算出的國民經濟水準,這些真正的貧窮被悄悄地消失,當世界財富前20%的人過著怎樣奢華且炫目的生活,那就有另一群人過著怎樣辛苦的日子,我們可能看不見,因為數據報告沒有這些訊息、因為他們可能需要做兩份工作必須早出晚歸,他們被刻意隱藏在幕後作著維持世界的工作,而我們不能視而不見。

隨意翻閱我的這本《我在底層的生活》,隨處可見書頁上方空白處寫著「好嗆」「夠嗆」與一些狂笑符號(例如XD,有時會好幾個D表示強調好笑程度),因為不時芭芭拉會以厭世、隨口又諷刺的態度調侃,例如寫到豪宅浴室裡清不完的小捲毛(*毛),她寫道

我一面著迷著想像那些經濟菁英們私處的樣子,因為照這種掉毛速度,他們那裏應該早就禿光了。

又例如女傭小組長手上拿著打掃路線圖,上面記著龜毛富人們的「超級在意點」,芭芭拉寫道

典型的『超級在意點』有踢腳板、窗台和天花板掛扇,至於貧窮、種族主義或全球暖化問題,當然從來沒上榜。

一不小心寫了近1700個字,表達我對於作者芭芭拉·艾倫瑞克的喜愛,在《我在底層的生活》這本書我看到她敢講(真的很敢講)、敢挖掘,以及面對她眼前這群接近苟延殘喘的人她的無能為力,面對把員工健康當玩笑的主管勇於站出來伸張正義,並願意犧牲自己幫助有難者,我想這並不全是因為她擁有「大不了不做,怎樣我都能回到我的世界」的資格。


她的其他系列是我接下來入手的目標,尤其前幾天在誠品隨意翻閱的《失控的正向思考》就已顛覆我的認知,相當期待。

*註: 全文美金以目前匯率27.7換算為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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