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讀不完啦】《中年打工族:為什麼努力工作,卻依然貧困?》

image by Fikri Rasyid from Unsplash

「我很希望那些高官或是制定法令的政治家能夠到社福醫療現場來,實際體驗晚班的辛苦和日班的超時過勞,只要國家不確實改善制度,人手依舊會持續不足,懷孕歧視也不會停止,這些工作就會留不住人。(p.135)」

一段自35歲的日本職業婦女的話道盡了日本女性在職場的辛酸。她懷孕二胎時因長期值晚班而流產,公司卻只告訴她「都第二胎了,流產也沒關係。」

看到這裡,我的內心充滿著對日本病態職場文化的厭惡,以及對政府高層的失望透頂。不食人間煙火、何不食肉糜,從古至今一直存在著,我們不解為什麼政府高層總是聽不到人民的聲音,這種政策的落空感很高興在Barbara Ehrenreich的《失控的正向思考》找到答案:

「問題出在,…那他(頂層者)就是活在不斷加強變大的人造泡泡中,聽不到批評。他成了宛如神一般的英雄,成天聽著令人心安的陳腔濫調,聽不到現實生活中的爭執。…而且搭乘飛在三萬英呎的灣流噴射機,絕對看不見一般人窘迫的生活。」(《失控的正向思考》p.266)

《中年打工族》主要談論日本職場的兩個問題,一是介於35至54歳的中年世代無法擺脫非正職工作,另一是職業婦女所遇到的懷孕歧視,而我從本書中歸結造成這兩大問題的主因來自於:

  1. 法規制定不周
  2. 社會男女性別不平等

由於本書出版於2018年,多數數據皆落在2007-2016年之間,為了解現況是否仍與本書所述相同(或甚至加劇),我找更接近現在的一些資料來討論這兩個問題。

中年世代無法擺脫非正職工作

所謂的非正職(日文:非正規雇用)包含計時、打工、派遣人員和契約社員,根據日本厚生労働省2021年《「非正規雇用」の現状と課題》和2021年《労働経済の分析》提供的數據,從2010年開始非正職人數就開始年年增長,直到2020年才有些微下降。

本書出版的2018年,非正職人數為2120萬人,占37.9%,2019年非正職比例為38.3%,2020年減少了75萬人(共2090萬人),非正職比例來到了37.2%,是11年來首次下降。另外,以2020年的非正職人員為例,其中有11.5%的人是非自願的,也就是因為找不到正職工作只能從事非正職。

以本書定義之中年區間觀之,2018年35至54歳的非正職人員為796萬人,占總非正職人數的37%,而2020年35至54歳的非正職人員為762萬,占總非正職人數的36%,另外,近年來65歲以上的非正職人員比例在上升(2018年為16.8%,2020年升到18.7%)。

這些中年人來自於團塊世代(団塊の世代)、團塊二世世代和後團塊世代,所謂團塊世代即是指日本戰後的第一代,團塊一詞來自於自堺屋太一的小說《團塊的世代》,用團塊比喻這個世代的人爲了改善生活而默默辛勤工作,且緊密聚集以支撐日本的社會和經濟,然而這些世代在中年遇上泡沫經濟,在退休、經濟和老年醫療上面臨嚴峻挑戰。當年輕時沒有正職的經驗,在日後也很難在跨過正職的門檻,而這群中年人為了經濟與家庭,只能以非正職身分繼續賣命。

非正職人員在工作上通常較無保障,經常面臨的問題像是容易被當成作免洗勞工,或者作和正職相同的工作卻領到較少的薪水。由於日本職場文化差異,企業較難無由解雇正職人員,若是遇到黑心企業,乾脆不請正職人員,全以派遣或臨時員工(非正職)充當正職,以隨時汰換。2015年以前日本的《勞動者派遣法》有惡名昭彰的「三年規則」,原先修法的用意是若非正職員工工作年滿三年,企業若想繼續僱用就必須轉正或改為約聘,然而黑心企業卻鑽此漏洞,一到三年就直接讓非正職員工走人,此法一度成為非正職員工的惡夢。(關於《勞動者派遣法》的修法歷程,可參考此中文網站)

薪資方面,根據《中年打工族》,光是交通費支付就有差距,以距離四到六公里的距離來看,正職人員能支付到5900日元,但非正職人員僅能支付4000日元。根據日本国税庁2020年《民間給与実態統計調査》,正職人員平均年收入為496萬日元(約台幣120萬元),而非正職人員的平均年薪僅有176萬日元(約台幣42.5萬元),差了2.8倍,同樣地,當這些非正職人員碰到黑心企業時就會遭到剝削。

職業婦女遭受懷孕歧視

日本無論是社會或者職場中,都隱隱充斥著性別不平等的氣息,性騷擾、權力霸凌懷孕歧視成為日本女性在職場中常面臨的三大騷擾。

根據日本全国労働組合総連合2015年的《第3回 マタニティハラスメント(マタハラ)に関する意識調査》顯示,93.6% 的人知道「懷孕歧視(マタハラ)」這個詞,比較2014年,整體認知度提升了30個百分點,然而對於懷孕歧視的行為有63.5%的人認為「我感覺懷孕歧視的情況沒有任何改變」,24至40歲的女性員工中有三成曾經遭遇過懷孕歧視。

另外,調查中針對「當在工作時發現自己懷孕了,請問你對工作、生活和家庭影響的看法」的問題,有6.3%的人表示只感到焦慮,9.2%表示雖然感到高興但更感到焦慮,40.4%的人表示感到高興但同時也感到不安,也就是當職業女性發現自己懷孕時竟有55.9%的人曾經對於工作、生活和家庭感到不安的,這讓我想起《中年打工族》一書作者寫道:

懷孕本來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小孩子應該是在眾人的祝福中被生下來。然而現實中,職業婦女懷孕之後,卻只能一直說對不起。

《中年打工族》p.139

書中許多職業婦女皆面臨在懷孕中以「如果不能和其他人一樣就必須離職」的方式強迫離職,但有些人為了家庭生計,就如本文一開頭的35歲的女性,為了保住工作只能強制上晚班,因而流產,公司甚至一點歉意都沒有。

另外,日本部分的職場文化殘酷,言語霸凌懷孕之同事並不少見,我認為這部分顯示職場中或性別上同理心的缺乏,前述的調查中,有67.3%的女性認為「男性職員對懷孕生子不夠理解」成為懷孕歧視之主因,一個不夠體恤員工的工作環境,就算在懷孕完再次回到崗位,也一樣必須提心吊膽,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本書作者會在章節末如此言重地呼籲懷孕歧視與職業婦女面臨壓迫的嚴重性(p.149)。

一個公司愛護其人才,並不會任意解雇員工;一個有同理心和明智的員工,並不會因為同事懷孕就酸言酸語,因為體諒他人也是體諒自己,沒有人知道自己甚麼時候也需要他人幫忙。


作者在序章提到,由於自身和朋友在職場的經驗引起了她對勞動和經濟問題的興趣,她曾向編輯部提出相關議題的企劃遭拒,然她不厭其煩,在第三次提案後終於獲准,使她有數篇專題報導能漸漸被大眾看到。我非常欣賞和感謝作者小林美希,運用自己的身分挖掘隱藏在社會背後鮮少人知的人和其生活,這群人就如同芭芭拉在《我在底層的生活》所描寫的樣子,他們為了生計居住在環境惡劣的共租公寓、生活中斤斤計較、兼職多份工作甚至沒有休假、沒有多餘的錢看醫生、忍受上司無理的要求,說得直接的,這一群人餓不死,但也活不好,隱藏的貧窮,無人知曉。

貧窮可能是多數經濟水平中上的人感到不解的,就像是《失控的正向思考》裡寫的,甚至有人會認為貧窮是咎由自取、是懶惰,或者是他們不願意接受富裕。直觀地想的確會讓人往這方面思考,「去工作就好了啊?怎麼可能沒錢?」「隨便投資就能賺一桶金,怎麼可能沒存款?」「就是他們不夠努力,還找藉口?」

在認知上,我想一部分原因來自社群媒體和資訊爆炸所致,社群媒體讓一般使用者更容易獲取到更膚淺的內容,放大了世界的美好,誤以為貧窮只是少數、多數人都能天天吃下午茶、閒閒沒事做、僅靠著投資就能賺錢,同時周遭人的生活透明化使個人危機意識暴增,人人皆關上門來瞎忙,同理心也隨之降低。資訊爆炸使對訊息的理解始終停留在表面,處處支援懶人包,卻沒有時間能有更深入的了解,任意看到大標題「隨便投資就能賺一桶金」就輕易相信了,卻不了解那可能是文字遊戲、萬中選一的倖存者,或根本只是釣魚標題。

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從字裡行間能看出作者對於不公的憤怒(例如p.149)和對於社會、法律和政策改變的期盼。本書在後半部列舉許多考量員工權益並重視人才的優良企業作為典範,期望更多企業效仿,更了解「一間企業的價值在於如何保護員工與挖掘每個人的長處,而非用完就丟」。

我相信她的努力使社會正在進步著,會有更多的人看到這群人的處境並予以支持和協助。2015年日本的《勞動者派遣法》第三波修法進一步改善派遣人員的權益,規定在派遣期間結束時,派遣機構有義務直接雇用、替該名員工介紹新的公司,或與該名員工簽訂不定期雇用契約,強化了非正職員工之保障。

社會需要更多挖掘隱藏在社會背後的貧窮與壓迫的人,多數人相當幸運能生活在衣食無缺的家庭之中,然而也有很多人的辛勞是一般人看不到的。透過閱讀相關書籍、報導、新聞紀錄,一方面了解社會中有許多人經常為了生計焦頭爛額卻只能繼續生存下去,另一方面珍惜現有的一切資源,並適時貢獻一己之力。我相信有更多的人關心,這個社會會更加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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